(一)
谈着谈着不知不觉已到了深夜,此时聂老板打了个哈欠,揉了两下自己的肩膀,用一种淫邪的眼神看着王总经理。
王总经理立刻心领神会,建议道:“我们就在这里按摩一下怎么样?”看聂老板欣然允诺,便打电话订房间。
一刻钟工夫,三个美女就站在了他们面前,银色的灯光衬得她们的皮肤雪一样的白。此刻两个老头早已笑得合不拢嘴,聂老板伸手抱住其中一个美女的腰并将她拉倒在自己怀里,而王总经理则在自己身边的美女身上咬了一口。然后两人便哈哈大笑起来。
王总经理眯着眼看了看呆若木鸡的林峰,坏笑道:“我们都要单独活动了,你自便啊!”
看他们各自挽着小姐进了房间,林峰也跟着剩下的一个小姐进了一个昏黄的房间。关了房门,林峰才敢抬眼端详她,这个小姐长得艳美异常,在一张流露着万千风韵的鹅蛋脸上,嵌着俏丽的鼻子、明眸与皓齿,她有着浓密的睫毛,柔唇微启,令人心旷神怡。小姐见这位年轻、帅气的客人一直沉默不语,她便很主动地脱去身上的外衣,全身仅围了一条透明的丝巾。她显然是刚沐浴完,如出水芙蓉,肌肤白皙而光滑,洋溢着妙龄少女的气息。她稍显笨拙地跨坐在林峰腿上,并动手为他解开衬衫的扣子,纤细白嫩的双手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游走。
林峰浑身被她撩拨得燥热无比,突然感觉这个雅间太窄、太狭小,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但是很快他像是被人从梦境中拖出一般,弹簧似的跳了起来,因为他脑海里忽然闪现一个女人的面庞,是韩冰,林峰知道他应该喜欢韩冰那样的女人。理智的呼唤让他迅速作出了反应,他用力推开和自己贴在一起的艳美小姐,小姐来不及反应,跌落在地。
此时小姐显然没有心理准备,她诧异地望着这个五官清秀的男人,泪水从眼角滚落。林峰看着她悲戚的样子,忽然心生一股怜悯。他上前扶起她说:“不好意思,刚才碰伤你了,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林峰尴尬地看了小姐一眼,点燃一根香烟,没有去吸,而是盯着它渐渐烧尽才丢入烟灰缸,然后又点燃了一根。
此时小姐静静地把衣服重新穿戴整齐,很乖巧地坐在他身旁,一声不响,和刚才的妖媚判若两人。林峰注意到这个女孩身上隐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于是他问:“你为什么会从事这个行业?”
小姐迟疑了半晌,低着头答:“我也是逼不得已,两年前我只身来深圳投奔表姐,表姐带我来这里,她把我安排在一个房间里就出去了,那天晚上我睡着了,沉浸在梦乡中,可是没有想到的是,等我醒来的时候,我身边却躺着一个男人,后来表姐把那晚我的小费给了我,说那天给我喝的水里下了迷药。尽管我很生气,觉得很屈辱,但对于那个时候的我来说也别无选择,只能和她一起在这里做起了小姐。”
林峰听着,眼睛望向窗外,夜的漆黑笼罩了一切。是的,夜本身就是肮脏、丑陋的,当夜幕降临的时候,黑暗与野蛮就结下了缘分,痛苦在黑暗中孕育,在白天中消失。很多人面对痛苦时,把黑夜当做一场梦,天亮了,梦也结束了,以为可以获得新生。而事实上,伴随着黑夜的再次来临,痛苦还是会迅速膨胀和散发开来。
……
林峰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看着默默流泪的小姐,他把随身带的钱都掏了出来,说你收下吧,我要走了。
“先生,我叫甄明艳!”
在林峰出门的那刻,他听到她清脆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多看她一眼,而是迅速地离开了房间。林峰走在深圳的夜色里,虽然已是深夜,但这里仍然非常繁华,车在流动,人在穿梭,灯在闪烁,然而林峰的心却是空荡荡的。
(二)
一夜风流后,聂老板和王总经理就去了香港。
而南方期货却仍然张着它的血盆大口,就像好莱坞大片中的“吸血鬼”一样,试图榨干投资者身上的最后一分钱。
还有一对父子交纳了10万港币的保证金,从事香港恒生指数期货交易,没过几天就分文不剩了。他们的经纪人拒不赔偿损失,但他们认定是经纪人恶意炒作造成了他们的损失,于是本来很小的一起客户纠纷事件却越闹越大。
此时王总经理已经去了香港,处理这件事的当然是韩冰了,韩冰尽量安抚客户,但她没有权力准许财务拨款赔偿客户损失,结果恼羞成怒的两父子一纸诉状把南方期货公司告上法庭。
林峰看着事态发展愈演愈烈,他担心一旦南方期货的内幕被揭穿,说不定马上就会牵累到自己!于是他开始认真考虑自己的后路了……
第十六章离开深圳(一)
咖啡馆里的人都很安静,大家好像都在默默地体味人生的无奈和咖啡的甘苦。现在已经是晚上10点了,林峰等了半个小时,韩冰还没有来。或许她是不会来了,他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韩冰。林峰觉得已经到了要离开深圳的时候了,否则很可能会玩火自焚。王总经理太贪心了,让林峰再坚持一下,他认为公司还可以撑一阵子,就如同掉进金库拿了一袋黄金还是不满足,直到金库的门再也打不开了,他还是不愿意放弃剩下没有装的宝贝,贪婪似乎是永恒的,没有尽头。然而林峰很清楚:纸是永远包不住火的!而这火已经点燃了!
此时音乐漫过耳际,每一个音符像一滴眼泪。林峰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着咖啡,希望可以平缓一下等待中的那份急躁心情。林峰感觉自己所追求的东西在现实中慢慢地远离自己,他的人生似乎就是从他杯中升腾而起的那缕袅袅清雾,虽然膨胀但却虚无。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11点,第五杯咖啡也已失去了温度,林峰结了账,走到门口时,看到刚刚从的士下来的韩冰,一脸憔悴。
韩冰跑着过来,说:“不好意思,我迟到了,你怎么今天想到要找我?”
“想你了!”林峰伸出手猛然拉住韩冰的手塞进他的风衣口袋里,这个举动让韩冰吓了一跳。尽管平日他们也有嬉笑玩闹,但这一次,他抓着她的手充满了力量,而且和平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是你让我在深圳生存了下来!”林峰说,他们又重新回到咖啡厅。
“不,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韩冰轻叹着,本能地抽回她的手。
“南方期货公司的事情你知道了吧?”林峰假装很随意地问。
“嗯,但是到底有多严重我也不是很清楚,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听我的,还是早点离开南方期货吧!”
“我知道。”
“哦,对了,”韩冰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说:“还有这个,好像上次胶合板的事有眉目了,就是秦雄说有人在跟他做反向单的事,你看看,这个账户是你的吗?他可能怀疑上你了,他最讨厌有人在他的计划中搞鬼。”韩冰拿出一张账单,客户编号是“23999”。
“嗯,是我的,不过你别担心,他不能把我怎么样,我和他的合作结束了。这是我应得的,他应该从中学到人不应该太自以为是!”
韩冰看着林峰,发现他的眼神和一年前已经完全不同了,不自卑、不渺小、不怯懦,甚至完全是一种骄傲和强者的姿态。虽然韩冰知道早晚有一天秦雄会被林峰摆一刀的,但她却不想阻止,有时候自己也很矛盾,自己难道不是爱着秦雄吗?是啊,爱与恨就如一个硬币的两面,永远是一体的,共存于一个世界。
(二)
侍应生换了微弱的烛火后,咖啡馆里的一切都变得有点模糊了。
林峰一动不动地看着韩冰,她的神情淡若兰花,恬静而幽雅,他知道自己很爱面前的这个女人,从第一眼见到她时就爱上了,但是他一直藏在心里,不能也不敢表露。而今天,他必须要说出来,否则可能就没有机会了,于是他轻轻咳嗽了一下说:“韩冰,你现在闭上眼睛好吗?”
韩冰没有问为什么,而是乖乖地闭上双眼,等她睁开的时候,她的脖颈上已经戴上了一条白玉吊坠的项链。
白玉吊坠晶莹剔透,即使在微弱的烛火下,也能闪出别样的光芒。
“我也有一条,”林峰解开衬衫上的第一道纽扣说,“这是一对项链!”
韩冰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她低下了头,她知道接下来林峰会说什么,可是她是那么矛盾,那么无能为力。
林峰没有留意到韩冰的异样,他仍然热切地说:“韩冰,我今天一直在这里等你,我想得很清楚了,我想和你在一起。我的意思是我喜欢你,不,应该是我爱你,我也知道,其实在你心里也是爱着我的。”
“韩冰,你听我的,和我一起走吧!我们离开这里,我们去香港,南方期货的事很快就会败露,这里已经越来越危险了!”林峰边说边握紧韩冰的手。
“林峰。”韩冰艰难地说,她又一次低下了头,再抬头时,她的表情变得生硬起来:“我不能和你走,我……我爱秦雄,我不能离开他!”
林峰愣住了,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响,心中一片空白。
“你真的爱他?不,你骗我,你和他在一起根本就不快乐!”林峰的声音因激动而变得有些嘶哑了。
“你不是鱼,你怎么知道鱼快不快乐?我爱他,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爱人就是他,我不能离开他!”韩冰疯了一样,语气更加斩钉截铁。
“我不爱你,我什么时候说我爱你了?一切都是你的想象,明白吗?是想象!”
“韩冰!”林峰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他再次拉起她的手,大概是太激动了,林峰把韩冰的手握得生痛。
韩冰看着难过的林峰,她知道自己一定要让他彻底失望,她用极其酸楚的音调颤抖着说:“你知道吗?是秦雄给了我在这个城市生存的机会,他对我的意义,就如同我对你的意义!”
林峰终于把握着韩冰的手抽了回来,颓然吸着烟,再没有言语了,似乎韩冰的话压住了他的舌头,他只能用香烟头上不断出现的惨白烟灰倾吐他心中无限的哀愁。沉默了10分钟后,他站起身,把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冰冷地说:“这笔钱你留着。既然你不肯和我走,我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这些就算是我对你的报答吧!”说完,他走出了咖啡馆。
外面已经下起了雨,他独自穿过浸在雨夜的城市,那些建筑物、树木恍若隔世般的遥远,仿佛一切都是那么陌生,这个城市似乎没有一样东西是属于他的。林峰没有回望那个站在咖啡厅门口已经泣不成声的女子,他知道自己有多么爱她,可是此刻的他却不想回头。
韩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颤抖地自语道:“林峰,对不起,我是终究要毁灭的,认识你后我经常会想如果,如果我们早一点相识,如果我没有和秦雄在一起,如果我没有怀孕,如果三天前我没有去见白淑华,或许我还能有勇气去选择,或许我们真的可以在一起。可是,现在我回不去了,我不完整了,你知道吗?我不是个好女人,你应该找一个比我更好的女人!”
也许是爱情捉弄人,也许是人欺骗了爱情,世事总是如此,变化无常,终有遗憾!没有人知道三天前发生的事情,也没有人知道她所承受的一切,包括林峰,但是那些残酷的回忆和感触还是会在静谧的夜晚、在睡梦里那么真切地出现在她脑海里。
韩冰知道自己怀孕了,她跑去告诉秦雄,当时秦雄的脸上本来还带着笑容,但是听她说完后,笑容马上从脸上消去,良久,他苦笑道:“我这辈子只有婷婷一个女儿!”
韩冰显然被这样的话伤害了,她凄凉一笑。此时窗外微雨晴后,斜阳正艳,树枝上滚着圆珠,花儿含着余泪,凉风呜咽正苦,好似表达着对这个女子的同情。
秦雄却默然不语,是一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冷冰冰的样子,他没有再看她一眼。韩冰用绝望的目光追随着秦雄,当看到他头也不回毅然走出她视线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周围瞬间变得漆黑一片。
(三)
接着,白淑华来了,这个已经和秦雄离婚多年的女人依然和秦雄保持着联系。她约韩冰到帝王大厦下面的名典咖啡厅见面。
等韩冰坐下来,白淑华递给她一支摩尔,自己也点燃了一支。韩冰从来不抽烟的,但她现在觉得心乱如麻,看着眼前燃烧的火苗深深地吸了一口,只这一口,便被呛到止不住地咳嗽。
白淑华一袭素装,头发高高挽起,散发出一种霸道的威严,这样的神态让韩冰突然感觉自己如同是做错事的孩子。
白淑华看了看韩冰,说:“秦雄是个事业狂,他喜欢勇猛前行,这样的男人需要的女人是要跟着他去走这段艰辛的路的!这个女人要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帮他完成他的愿望,他根本不会需要一个每天花钱、每天等他哄、等他照顾的女人,即便这个女人美若天仙,也不过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而已。”
“我从来没要求过什么,只是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而已。”韩冰的脸色越发苍白,她没等白淑华再说什么,接着道:“我怀孕了,但是这个孩子我不能带走他,孩子离不开他的父亲,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不可能成为合格的母亲!我没有力量像母狮子一样护着自己的孩子,我想把这个孩子给你,就作为这么多年来我对你的补偿吧!”韩冰颤抖地说,她的眼神里闪着一种悲伤的光。
白淑华忽然干笑起来:“你没有要求?秦雄的哪个女人开始说过要让他负责?可哪个女人到最后不想让他负责的?你的孩子,我不要!他流着你的血,我把他养大了,等着他报复我吗?你为什么总要带着一副柔弱的面具?你为什么总要装出很委屈、受尽折磨的样子?我最讨厌你这种一副好似圣人的样子,让天下人都成了罪人一样。”
突然白淑华几乎是吼着说:“你想去哪里就把你的孩子带到哪里!还有,我建议你最好打掉他!”
白淑华站起来说:“你好好想想!你是不是想毁掉这个孩子?因为他生下来可能成为畸形儿,看到这种烟了吗?这是毒品,你知道吗?你怀孕了这是我不能忍受的,是你破坏了规则,不是我害你,你是不能怀孕的,秦雄能有今天完全是因为我,我不会让你们这种女人瓜分我的财产!”说完白淑华走了出去,走到街道上,钻进了她的宝马跑车里。韩冰傻了,她坐在沙发上,她被这个事实惊呆了,她惊恐地看着飘在空中的幽蓝烟雾,久久不能平静……
还能和林峰在一起吗?不能,她唯一可以选择的路就是自生自灭,所以林峰,我怎么可以和你走,让你带上一个这样的女人走?
今天当她知道林峰即将离开深圳,她越发感到孤寂,从此以后她在这个城市里唯一可以说话的人也没了,她的希望完全破灭了,她忽然好想闭上双眼,不再看这个世界……
她想到了死,而唯一让她挂念的就是远在周庄的妹妹,她还需要自己照顾,可是对于已经吸毒的她来说,未来怎么去照顾妹妹?也许她活着反而对妹妹是种拖累,此时此刻,她唯一想到的也是唯一能做的就是最后再看妹妹一眼,带着永别的心情。
(四)
韩冰从周庄回来的那个漂泊大雨的深夜,她拿起刀,轻轻划开了手腕……
此时已经到达香港的林峰依然和香港的老板一起做着见不得光的生意,有一天吃午饭的时候,王总经理说:“南方期货已经倒了,幸亏我们跑得及时。但可惜的是副总韩冰却自杀了,可惜啊,那么美丽脱俗的女子,真是红颜薄命啊!”
此话一出,林峰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他不相信似的问:“什么?你开什么玩笑!你说韩冰自杀了?”
“是啊,我是听一个深圳的小弟说的,他一直帮我盯着深圳那边的动向,消息肯定是千真万确的。”
“她为什么要自杀?”林峰问。
“为了负心汉呗!就你那个老板秦雄啊,那个有钱人在胶合板事件后,不是高价接来了用都用不完的胶合板吗?后来他没有办法,最终以折本50%的价格卖掉了,所以他的公司损失惨重,元气大伤,他公司的股票也跟着一路下滑,加上我们又卷了他将近3000万元的资金,这几重打击下来他自然就吃不消了。为了挽救他的公司,他就百般讨好他那个前妻,姓白的富婆,哦,对,叫白淑华的,由这女人的公司出面为他担保进行融资才摆脱了公司的困境。于是呢,拿了女人的钱,自然就要乖乖做个好丈夫了,作为情人的韩冰就自然被他冷落、被他遗弃、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了。接着不甘寂寞的美女就开始吸毒,最终不堪忍受独守空房的痛苦就割腕自杀了,听说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个孩子,哎,真可怜!”
林峰听得心如刀绞,不愿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后来,他偷偷回了一次深圳,确证这一切都是事实后,他开始恨自己,他恨自己没有带走韩冰,他恨自己救不了绝望中的爱人,他恨自己任凭她在无望中挣扎,最后消逝,他却无能为力。
回到香港后的每个日夜里,他变得像个机器人一样:一口一口吃饭、一件一件办事,岁月飞快、短暂、稍纵即逝,周遭坚硬、冷漠、亘古不变。在他回头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他只能忘记疼痛,让自己选择向前。
五年的日子弹指一挥间,但岁月却冷却不了痴情,尽管他知道韩冰永远离他而去了,但在内心深处,他却永远都不想去接受这个事实,而奇怪的是,或许是幻觉,或许是思念太甚,有一天在深圳的街头,他似乎看到了一个酷似韩冰的高挑背影,林峰在人流中穿过层层人群想看个清楚,但她走得太快,他只看到一头黑色的长发飘舞着逐渐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
数载情怀镂金石,
一片冰心在玉壶。
天涯相遇两相知,
无幸相守永相忆。
第十七章才貌双全(一)
窗外的夜越来越深,深不可测,像海。
电脑屏幕上财经新闻在不停地滚动,吴宏心不在焉地翻看着,2001年美国的科网泡沫全面爆发,也在这一年,吴宏的操作也出现了几次鲜有的坎坷,尽管伤得不重,但却迫使他每天抽出更多的精力去研究市场,以完善自己的操作技巧。最近他瞄上了期铜,但操作却一直不是很顺。按照成本估算,18000元/吨的铜价。应该不算是高价位了,但是吴宏每次买每次还是被套,损失惨重。最近他刚刚把单子全部平仓,思想处于悬浮状态,每当他空闲下来脑子里总会出现那瀑布似的长发,放电影似的,一幕接一幕,让他无法集中精力工作,那个在周庄遇到的周身散发着淡淡忧郁的女子像一块磁铁,让他不由自主地深陷其中。
自从为林峰操盘以来,吴宏真正成了一个交易员,他辞去了宏雅期货市场部经理的职位。不过由于他管理的资金雄厚,肖振南很慷慨地把自己60平方米的办公室让给他,自己却搬到了吴宏原来那个略显拥挤的20平方米的办公室。那天吴宏刚从九寨沟看完太虚幻境回到深圳,思想还沉浸在悬浮的想象当中,突然发现自己办公室的东西多了一倍,连会客椅都挡在了门口,就拼命地晃了几下头,还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此时肖振南的秘书阮灵拿着笔记本小跑着过来,说:“吴总,我们那儿正招聘呢。肖总让我跟您说一声,您现在的办公室换到肖总原来那屋了,东西都搬过去了,肖总说那边景观好,操盘时容易放松心情。”
吴宏回头向会议室那边张望了一下,肖总欠了欠身,透过会议室明亮的玻璃窗报以和蔼的微笑。
自从吴宏辞职后,市场部经理的位置就一直空缺着,由于1994—1995年间市场混乱,大多客户伤亡惨重,大浪淘沙,留下来的客户可以说是凤毛麟角;加上国家清理整顿,整个期货行业进入了萧条期。直到2001年,我国期货市场仍然极度低迷,期货经纪行业也是年年亏损。在这样的背景下,期货公司开发市场的难度在逐步加大,期货公司为了经营发展,就完全进入了全面拉客的时代。大部分公司虽然部门架构仍然沿袭了“五脏俱全”的特点,但实质上是全员开发,也就是说,无论是前台还是后台,每个人都是经纪人,每个人都希望身后有一大堆的客户。
面对恶劣的市场经营环境,肖振南也是想尽各种办法。正所谓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微笑。更何况像肖振南这样的人,天生就爱摆“思考者”的pose,可以想像,上帝对他真是垂顾有加。肖振南好抽两口烟,就像李白“斗酒诗百篇”一样,一抽烟灵感马上就能喷涌而出。烟雾一起,肖振南手起笔落,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凡是”的宣传口号——凡是“开源”的措施就都是对的,凡是“节流”的措施我们就必须坚决执行。
所谓开源方面的措施,就是严格实施“绩效考核”。这“绩效考核”的核心内容是:迫使员工拼命开发客户,肖振南认为人是一定要迫的,因为人的本质一是懒,二是怕难。天生勤劳的人有没有?有,很少;天生不怕难的人有没有?有,很少。就多数人而言,如果不迫,内在能力未必能发挥,所以迫有时是很有效的方法,“绩效考核”就是要下一道“死命令”,要定出死线,在规定时间内按照职位高低分摊不同的开发任务,普通经纪人三个月后日均保证金必须达到30万元,部门经理三个月后日均保证金必须达到1000万元,三个月后若是完成不了任务,那就对不起,只有被炒鱿鱼、扫地出门的份儿了。
而在节流环节上,更是体现在公司经营的方方面面。比如一到收盘的时候,就把公司的电灯全部关掉,若是碰上个阴雨天,跟黑夜别无二致;还有就是把公司的饮水机统一换成烧水机,并把过去的一次性纸杯换成了最薄、最便宜的塑料杯。此时正是炎炎夏日,来应聘的人员个个汗流浃背,秘书阮灵端着几杯热气腾腾的水放在应聘者面前,大部分人面对滚烫的热水都是敬而远之。
此次大厅里前来应聘的人中有一个,大概是口渴难耐,正准备端起水喝时,杯子已经被热水烫成了曲线形,此人看着阮灵,苦着脸问能不能给换杯冰水。冰水?阮灵努力想着哪里可以找到冰水,可是公司里只有开水,哪里会有冰水?阮灵急中生智,在卫生间的自来水管里接了一杯,当她把水杯放到那人面前时,坐在一边的同事立刻瞪大了眼睛看着阮灵,他们不明白这杯水为什么没有冒滚滚的热气!
而这个喝水的人不是别人,就是在南方期货担任过交易部经理的何平。
何平刚把自来水喝完,就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轮到他面试了。
在会议室里的宏雅期货总经理肖振南正认真看着阮灵给他整理的关于何平的简历。
看着看着,眼睛就不由地亮了起来,此人优秀得让肖总都自愧不如:何平毕业于清华大学,上学的时候什么计算机、英语、会计的证书就十几个,在校期间当过学生会干部,发表论文若干篇,年年获奖学金;1992年后就更辉煌了,他先是在苏交所当红马甲,然后分别在南方期货和银泰期货做过交易部经理和市场部经理,个人业绩也是数一数二。看到这里肖总就对此人已经心生了几分好感。
等何平一进门来,一看此人额有朝天骨,带着金丝眼镜的眼睛闪着灵光,仪表堂堂,就有种好上加好的感觉。
肖总问:“你这么好的条件怎么会选我们这样的小公司?”
何平答:“原因有二,一是从我自身来说,在大公司里我就是大海中的一滴水,优秀的人太多,而在小公司里我却可以成为一条龙,可以尽情展现我的价值;二是从行业发展角度来说,经济环境和市场都在变化,未来期货公司的淘汰赛还会不断延续,有些大公司墨守成规,空有庞大的身躯而没有强大的适应能力,反而只会是一种负担,而小公司激励机制好,多劳多得,船小好调头,所以小公司反而更有优势!”
肖总喜欢他的机灵,就说:“你明天可以来上班了,三个月后我看你的成绩。”
(二)
何平信心满满地走了出去。正好和阮灵撞了个满怀,阮灵霎时红了脸,何平被这一撞反而如同羽毛从心头拂过一般,轻柔而酥麻。阮灵顾不得和何平再互送秋波下去,而是匆匆走到肖总的跟前递上一份新的简历。
这份简历简单无比。肖振南一看竟是用毛笔写的五行楷书。
姓名:韩清
性别:女
毕业院校:复旦大学文学院
学历:本科
特长:记忆力好,能达到过目不忘的水平
仅仅观其字势,行笔流畅,遒劲秀美,结构均匀,气韵贯通,字里行间蕴涵着柔中带刚的力量。
肖振南再看看面前的女子,超凡脱俗,周身散发着一种知性的美,这种清雅让这个女子与众不同,但也给人以朦胧和遥不可及的距离感。
在期货公司里,千奇百怪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但是,像韩清这样有过目不忘天赋的人却是绝无仅有,就像在音乐界,一个一文不名的演奏者可以凭看过一次乐谱的记忆就能精彩演奏一样,定会引起人们的惊叹。
肖振南让阮灵拿来一本厚厚的交易所交易年鉴,随便翻到一页给了韩清,韩清看了一遍后竟真的一字不落地背下来了。
肖振南是识才的,尽管韩清并没有任何期货从业经验,但肖振南从这个奇女子的天赋里看到了数不尽的财源。
吴宏几乎是在韩清走出会议室的同时喊了她的名字。
韩清见到他也是一脸的惊诧,虽然只在周庄有过一面之缘,但他却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有时候这个世界真的很小,似乎是冥冥中上天的安排。
吴宏说:“我们到楼下喝杯咖啡吧!”
韩清犹豫了一下,轻轻道:“好!”
咖啡厅清幽雅致,一首轻柔的曲子飘荡在空气中。
吴宏有一张刚毅的脸,干净而阳光,笑的时候眼睛里流露着睿智和活力。这是韩清这次与他对坐时的意外收获。
“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韩清说。
“是啊,呵呵,说明我们有缘啊。”吴宏这样说的时候韩清的脸竟泛起了红晕。但很快她就又变得冷若冰霜了,吴宏觉得那似乎是她的常态。
“总是感觉你很忧郁,为什么呢?”吴宏问。
“嗯,每到下雨天都会觉得不舒服,也许是心理暗示,雨天总有一种苦涩的味道。”
吴宏拿起咖啡壶倒了两杯咖啡,再拿起一包砂糖,说:“加点糖就好了。”
“呵呵!”韩清紧锁的眉宇舒展开来,她笑了,一瞬间清亮的眼睛里没有了吴宏之前看到的忧郁和心事重重。
“你今天来应聘吗?”吴宏问。
“是的。”韩清点点头。
“期货是你最喜欢的职业?”吴宏喝了一口咖啡,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不是。”
“那你为什么会选择它呢?”
“它是一个比较合适的工具。”
“怎么理解?”
“在目前这个阶段,它可以在较短的时间内积累资金,有了实力之后才有可能去做想做的事,因为理想和现实总是充满着矛盾。”
(三)
吴宏想,其实期货就是一个矛盾的统一体:期货既是乏味的,又永远是新鲜的;其规则是呆板的,但却有丰富的想象空间;它看似只有一阴一阳的简单组合,实则囊括了天地万物最朴素的真理;它是没有对错的选择,没有胜败的战场,没有真假的鉴别;它是一条神奇的路,有时候狭隘、险恶,有时候又宽阔、自由;
或许它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砥砺心智,帮助人们超越自我的。
之后的几个月里,韩清成了宏雅期货的焦点。除了一个星期的集中式培训外,公司让新招聘的员工每人带一个客户,指导其交易一个月。到月底的时候,实盘指导的成绩也作为考核的一个项目。韩清只指导了半个月,她带的客户资金就翻了一倍。
散户厅里的农民企业家老王说:“一个来自江苏的24岁少女只要敲一敲键盘,就可以在一星期内赚到一大笔钱,比我们全村人一年内种粮食艰苦劳动所得还多。”智力有限的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概念,那就是一个月这个少女没有看错过一次行情,简直是个神仙妹妹。
肖振南手下许多厉害的分析师在阅历和经验上毫无疑问是大大超过韩清的,但是碰到她那坚韧、冷酷的记忆力和逻辑,都一一败下阵来,她利用自己的天赋和自信,无往而不胜,同时也吸引了很多慕名学技术的期货投资者。
休息的时候,吴宏会很享受与韩清的交谈,那是一种久逢知己的感觉。
“你为什么总会把握得那么准确?”吴宏问。
“因为当我在做交易的时候,根本没有想着世界上除了交易和金钱以外,还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所以我有一切理由去自我陶醉。”韩清说。
韩清的这番话自然激发了吴宏的好奇心。他想一个人对自己的目标越明确,对自己所走的路越坚信,将自己所有的精力局限的范围越狭小,那么这个人就会超越平常人,让自己接近无限。这种表面上看来不可理喻的偏执者,正是因为他们的偏执创造了凡人无可企及的奇迹。
“可你以前都没有做过期货!”吴宏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真的很难相信。
韩清反问他:“你做过期货,但你会不会看图表呢?”
“当然会看。”吴宏答道,心想这不是多此一问吗?
“不见得。”韩清还是面带笑容说,“普通人看图表聚精会神,将自己的精、气、神都投入到图表上去了;但会看图表的人,只是半觑着眼,似有若无,反而可以将图表的精、气、神吸引到自己的心中来。从我来公司起,我都在认真地看这些图表,这些图表都在我的脑子里,但还需要沉淀在心中!”
“仅仅只是看图表吗?”吴宏说,“你没有做过任何基本面的研究?”
“顾全细行,每一分、每一毫都不能有差错,所以我还要向你多学习基本面的知识。”
“因为,”她带着一种梦幻似的微笑补充说,“我确实不知道是什么让我能做到如此好。我或许有一些独特的感悟能力,但或许那仅仅只是运气,所以我需要充实我自己。”
她说得那么自然,以至于吴宏丝毫也不怀疑她的真诚。
“可是你只看了两个月的图表,各个品种的走势你都记得清清楚楚、准确无误?”吴宏敲打着键盘,电脑界面不断切换着各个期货品种。
“我只是把我的心思集中在了一个点上,我想一个头脑活跃的人是很难把自己的天地局限于一小根一小根红绿空间的,他们不会甘于始终在电脑旁挖掘他们毕生的事业,我觉得很多人亏损的原因很简单,他们不够专注。”
她再次笑笑说:“其实除了有很好的记忆外,我和其他人并没有不同。只是我会尽量用心去做每一件事,因为时光短暂,每个人都应该珍惜生命和时间。”





